麦小琪的礼物
麦小琪出门买礼物。
十一月的上海,阴雨连绵,夹杂着一丝寒意。麦小琪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外套领子,她穿了一件米色及膝大衣,领子上有一圈密密麻麻的皮草,不时触到她干燥得开始蜕皮的脸颊。
这件大衣是今年夏天麦小琪趁着梅陇镇伊势丹特卖会时买进的。她和她的女朋友们,在和这座城市的地铁车厢一样拥挤的特卖会上,几近虚脱地转了近两个小时。她们露在吊带衫和短裤外面的皮肤,不禁冒出了汗珠,并且,难以避免地同很多人和很多衣服发生了接触。然而,谁都顾不了自己是不是出了汗,或者被别人恶狠狠地踩了一脚,重点是,谁抢到了美貌又划算的衣服。
麦小琪从心底厌恶这种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人来疯的特卖会,但是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既然尚未实现丰衣足食,那么为了尽快加入丰衣足食者的圈子,衣着光鲜是非常必要的,所以,写字楼里的女人们,大多都和麦小琪一样,在公司和家的两点一线之间,为特卖会留了一站。
麦小琪的衣橱中就有不少来自特卖会的光鲜衣服。她们被清洗、熨烫后,重新容光焕发。麦小琪在整理这些衣服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假使衣服也有尊严,那么她们比人还要可怜。因为,她们的尊完完全全取决于标价。再好的面料和设计,如果不标上个近万元,是绝对不可能躺在伊势丹或者附近的恒隆、中信泰富的橱窗里,享受柔和的灯光和女人们的惊叹。而即便是那些曾经隔着橱窗玻璃对着路人趾高气昂的衣服,在换了标价牌之后,便只能沦为花车里皱巴巴的一团,任由无数只细的粗的手揉来揉去。
麦小琪就是在一堆皱巴巴中间发现了这件大衣的。虽然,她也是皱巴巴的,但是恰到好处的收腰、简洁明朗的线条、以及领子上这一圈不同于硬邦邦的劣质皮草的皮草,都显现了她昔日的美丽。心花怒放的麦小琪,一把抓起了这团皱巴巴,努力穿过拥挤的人群,在镜子前面找到一块缝隙,把大衣穿在了自己的吊带衫外。镜子里,有好几个光着膀子的女人正在比划着毛衣、皮衣或者大衣。可惜,镜子面积有限,每个人都只能露出自己的一小段。看上去,镜子里面好像在上演一出后现代荒诞剧,发了疯的女人们发了疯地在大热天里抢着穿冬装。
麦小琪对着镜子,努力照出自己的一段手或者一段脚或者半个背影,全都令她称心如意。于是,她脱下大衣紧紧拽在手里,以防被哪个眼红又凶悍的女人或者眼红的女人的凶悍的男朋友抢走了。
成功保卫了这一团皱巴巴后,麦小琪回家对她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清洗和熨烫,小心翼翼地套上套子,在已经塞满的衣橱中,为她腾出了一个狭长的空间。
今天是麦小琪头一次穿这件大衣,和夏天买回家后一样的光鲜。麦小琪要穿着这件曾经价值不菲、后来变得皱巴巴、最后被她火眼金睛带回家的大衣,去来福士广场购买礼物,然后出席夜里吉阿姨55岁生日晚宴。麦小琪和吉阿姨的儿子吉穆相恋三个月。她还没有和吉阿姨打过照面,只是在心里称她为吉阿姨。
上个礼拜吉穆邀请麦小琪出席这个生日会时,麦小琪其实是不情愿的。首当其冲的原因,自然是他们不过认识三个月而已。不过,吉穆说吉阿姨的生日会邀请了很多人,很多不搭界的人,很多比麦小琪还要不搭界的人,纯粹是一群人自娱自乐,也不管认不认识。而且,吉穆也没打算跟妈妈介绍自己的新女友。就当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派对。吉阿姨也不会记得自己儿子到底叫了哪些朋友来凑热闹。
不过,哪怕只是吉穆的朋友之一,送份礼物也是需要的。
所以,麦小琪出门买礼物,买好礼物直接赴约。
她在车站没等几分钟,就来了一辆车。周六中午的公交车,出奇地空。不过,等到麦小琪上了车,才发现,这车不但出奇地空,还出奇地慢。晃晃悠悠得让人怀疑司机以为自己是在开渡轮。
麦小琪百无聊赖,不得不聆听一下身后一对男女的对话。其实她原本是想在车上睡一会儿的,但不知是这一男一女嗓音响了一点,还是车子太空了的缘故,麦小琪闭着眼睛却怎么也无法陷入迷糊的状态。
“我好想吃莉莲蛋挞。”女人的话里带了一点细微的得意语气,听上去岁数和麦小琪差不多。
“什么蛋挞?”男人很配合地成全了她的得意。
“莉莲呀!你怎么连莉莲都不知道的!这个蛋挞很好吃很出名的!我最喜欢吃了!而且还蛮合算的。”女人的得意指数开始上涨。语气里带了那么一点点嗲。
“比肯德基的合算?”
“那是当然了!莉莲只要两块九一只,肯德基要四块呢!”
“哪里有卖呢?”男人继续成全女人的得意。
“哎呀,你真的没有吃过啊?四川北路上就有一家的,虽然远了一点,但是很好吃的!”
……
麦小琪很有冲动转过身,告诉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莉莲早就颇有自知之明地把广告词从“上海最好吃的蛋挞”改成了“可能是上海最好吃的蛋挞”了,你还瞎起劲什么呢!本来嘛,蛋挞味道就都差不多,口味这种事情纯属个人体验。而且,要吃莉莲也没有必要跑到四川北路。
她之所以没有转身的原因,是因为想到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和这个缺乏生活经验的男人,还蛮登对的。其实爱情这种东西,也是个人体验,旁人说好说坏,都不如当事人自己感受。兴许,这男人觉得自己的女朋友懂得生活,能让自己在哥们儿面前挣足面子;而这女人呢,觉得自己的男朋友老实乖巧,能够衬得自己既聪明又小资。两个人各取所需。不过,看似女人占了上风的对话,女人却不见得比男人聪明,指不定这男人拿了这套蛋挞说现学现卖,去哄另一个女人开心呢!
想到这里,麦小琪不禁莞然。她开始思量,究竟买什么礼物给吉阿姨比较合适?就算是送一支口红,光是颜色就有得好挑挑了。若是男人之间送礼物,大概就没有那么多前思后想了。
而吉阿姨此时也在前思后想中。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研究到底是穿暗红色还是紫罗兰的披肩,到底是涂深桃红还是紫红色的口红,到底是穿细高跟还是坡跟鞋。虽然,这个过程很繁复,吉阿姨其实还是蛮享受这种挑选的。她得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拥有的衣服和化妆品,想出一些新的搭配,并且往往还附带一份新的购物清单,以完成她的新搭配。
尽管女人们总是说这是一个遭罪的过程,可天知道,其实从来没有人逼着她们去研究穿着打扮。她们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禀赋和习惯,并且,乐此不疲。吉阿姨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可她在这方面的禀赋,绝对不比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差。当然,若是和麦小琪大学隔壁再隔壁寝室的神秘女生比起来,还是望尘莫及的。
该女生据讲是某著名80后男文青的秘密女友,也是寝室里早起晚睡的勤奋榜样。不论春夏秋冬,每天天还没亮,她就起床开始梳妆打扮。而到了夜里,非得等大家都上床睡觉了,她才开始卸去妆容。所以,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位小名人的女友素面朝天的样子。
公交车上的移动电视总算停了看似无休止的广告,开始播放娱乐新闻了。后排滔滔不绝的男女,也把话题转移到了张柏芝到底好不好看上面。所以,女人们勤化妆也不见得就不会被别人评头论足。
后来,大家开始猜测,80后男文青的神秘女友可能长得很狰狞。再后来,大家都说,80后男文青有一个长相狰狞的神秘女友。既然长相狰狞,那么不是80后男文青审美独特,就是她是一个小富婆。再再后来,80后男文青的神秘女友从寝室搬走了。
麦小琪还没有想好,到底买什么送给吉阿姨,或者说,她还没有习惯送礼物这件事情本身,当然,她以后会慢慢习惯的,送礼和收礼。至少,她已经想到了,下次麦阿姨过生日,一定也要请上几桌,她会叫上吉穆一起参加。虽然,她们家从来没有请客过生日的习惯,甚至,她都记不清麦阿姨几时生日。
车窗外,天灰蒙蒙的,叫人有一种丧气的感觉。整座城市都被蒙上了一块灰色滤镜。路边原本还透着一点青绿的梧桐,此刻看上去死气沉沉,若非有叶子应着风吹不时晃两下,就会让人以为是哪位扮演大树道具的三流舞台剧演员,按照导演的吩咐,纹丝不动地站着。存在着,但又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路旁长方形的建筑物,也傻大个一样纹丝不动,仿佛连成排的巨大灵柩。盒子里有时走出几个穿着入时的少女,在这样的语境里显得非常渺小。她们本来应该白里透红的脸,也因掺杂了灰色而变得黯淡无光。
麦小琪设想如果自己也在她们之中,是否也会变成一个面无血色的塑料模特。她从手提袋中拿出双面镜和腮红,仔细地往两侧脸颊再扑上一点橘红色。要么送一款腮红给吉阿姨?这会不会被以为是在暗示对方上了年纪,脸色不佳?而且腮红似乎略显小气。要送给吉阿姨的礼物,既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贵重。要让吉阿姨见了眉开眼笑,但又不会老是惦记着自己送了一份她很喜欢的礼物。倘若日后她又不喜欢这份礼物了,也不会记得是谁送的。总之,要送一份“儿子的朋友”应该送的礼物。
麦小琪还没有想好,车子就开始播报“人民广场站到了”,后排滔滔不绝的男女从她身边经过,麦小琪赶紧也站了起来。她甚至有一点紧张,就好像是要同素未谋面的网友见面。总算有机会看一下这对男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男的,个头不高,有一点小胖,木木地站在车门前。穿着一件雪白色带帽卫衣,下面是再普通不过的蔚蓝色直筒牛仔裤,看不到运动鞋的牌子。女的,倒挺苗条,向右倚在了售票员座位前的栏杆上。雪白毛衣的领口、袖口都围上了劣质绸缎做成的花边,还没有抽丝。毛衣的腰间还有一条同样质地的抽带,可能在前面打了一个蝴蝶结。下面是一条红白苏格兰格的及膝百褶呢裙,每一道褶都笔挺笔挺,而整条裙子更是僵硬得犹如一块塑料板。她穿着一双好像牛皮纸般的咖啡色及膝皮靴。裙子和靴子的中间部分,露出一段泛着一点鸡皮的腿,没有穿长筒袜。丝袜、大象袜、棉袜,都没有。
麦小琪感到心满意足。这样的形象完全符合她的想像。麦小琪跟着他们俩下了车,走入车站旁的来福士广场。
商场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平底、锲跟、细高根,满地都是。人群中,麦小琪觉得有点晕眩。不过她很快注意到有一阵香气正向她袭来。抬头,原来是欧舒丹。麦小琪立即想到去那里买一套护手或者护足系列送给吉阿姨,恐怕是最合适的生日礼物了。应该没有人会连手部和足部护理都认准牌子和系列的吧?麦小琪只是担心,几个好用又实惠的产品,这次不要断货。
大概是在大商场里面的缘故,来福士的专卖同南京西路的相比,透气好一些。本来做好要在香气中窒息的麦小琪,也慢慢放开了呼吸。麦小琪庆幸自己虽然挑剔,但尚没有构成洁癖。不然,每天非得戴上防毒面罩才能生活,因为,这实在是一座百味交杂的城市。美体小店的香气熏天、马路上的汽油味、施工工地旁的尘土味、饭馆里的油烟味、公车上的油腻头发和劣质烟草味,地铁里夹着体臭的浓烈香水味,等等,到处都是古怪味道。
麦小琪保持着均匀呼吸,在橘红的灯光下,寻觅她最中意的乳木果油护手霜,欧家的招牌手霜。
其实,麦小琪喜欢欧舒丹,很大程度上是喜欢他们家的包装,牙膏管或者小圆饼盒,都透着一种低调的欧洲浪漫情怀。就好像买纸巾,麦小琪首先要考虑的也是包装是否讨人欢喜。而且,通常包装好看的纸巾,纸质也很不错。
不出所料,乳木果油断货中。于是麦小琪抢了一支玫瑰丝绒的味道。试涂在手上,滋润而不油腻,香味也很赞。麦小琪决定就送这一支。不过,她并没有感受到一些挑到礼物的喜悦,这实在是一份四平八稳并无多大创意的礼物。而且,她也没办法想像吉阿姨收到这份礼物时的模样,因为她还不知道吉阿姨长什么样子。
麦小琪拿着手霜默默告诉自己,应该去结账,结账,结账。每次给别人买礼物,麦小琪总会顺带给自己买上更多的礼物。站在收银台前,她忍不住东张西望。马鞭草、洋柑橘、薰衣草,光是名字,就已经充满诱惑了。所以,麦小琪的梳妆台上,单手霜,就已经屯了三支了。如果秋冬一天涂五次护手霜,一周做一次手膜,春夏一天涂三次护手霜,两周做一次手膜,三管用上一年绰绰有余。若是再买新的手霜,那就得遭到过期浪费或者被转手的命运了。
不过,麦小琪远远不是败家女,至少,她还没有疯狂到,把自己梳妆台上的那些宝贝,拍成照片上传到论坛的地步。
收银小姐客气地把购物袋递给麦小琪,她不打算找地方包装了,既然今天只是吉穆的朋友之一,还是随便一点的好。
麦小琪看了一下手表,才过五点。生日会要六点才开始,而她准备六点半到场,既不会显得热情过头,也不会让人觉得没有礼貌。所以,她还有一个多钟头的闲暇时光需要打发。通常出现需要打发时间的时候,她都会想到吉穆,可这次,她得自己想办法。
麦小琪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依赖性的人,她完全可以一个人打发时间。只是,男人有时也需要被需要,虽然他们总是在强调,陪女人逛马路是顶顶无聊的事情,可真要哪天女人不要他们陪,或者跟了别的男人去逛马路,那男人肯定是要抓狂的,而且还是偷偷地抓狂。
是的,麦小琪完全可以一个人打发时间。她决定去书店楼上的Starbucks喝一杯小饮。
麦小琪已经记不得自己第一次喝咖啡是什么时候,但肯定是那种两大瓶雀巢加上方糖冲出来的味道,喝下去的感受恐怕和第一次喝可乐一样。再后来,萧亚轩的一首歌带动了cappuccino的流行。再再后来,痞子蔡的那段文字让大家知道了蓝山、espresso、曼特宁、拿铁、爱尔兰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
麦小琪没有什么特别的品种癖好,她觉得自己不够热爱咖啡的原因,是咖啡馆大多缺少水准,就连奶泡都打不像样,更别说口味和选料了。
来福士周围的咖啡馆不少,光Starbucks就有三家,还有Coffee Bean、上岛、Coffee Beanery、Coffee Hill,以及美术馆里的咖啡馆,等等。而麦小琪最终决定去书店楼上的Starbucks,绝对不是因为那里味道不错,而是相比之下,楼上宽敞而且视野好一些。即便没有坐到沙发座,也不至于让自己好像一只会喝咖啡的小鸟一样,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一道挤在透明的玻璃鸟笼里,在香烟烟雾和昏暗灯光的缭绕下,供路人免费参观。
麦小琪排在队伍里,排队是不可避免的。服务员们端着一排免费试喝的小杯子在店里晃来晃去,走到她面前时,麦小琪和往常一样婉言谢绝,因为觉得杯子太像医院里用来尿检的小量杯。
排在麦小琪前面的男人,并不比她高,藏青色羽绒服外套后面背着一只黑色牛津布书包。从侧面看过去,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感觉很IT。男人买了一杯美式,并且要了一块布朗宁,这让麦小琪有一点诧异。原来男人一个人的时候,注意,还是一个神似IT从业人员的男人,也是喜欢吃甜品的。
轮到麦小琪的时候,拿铁-小杯-不要奶油-也-不用其他-姓麦-麦子的麦-谢谢。这下,轮到正在等咖啡的男人诧异了。麦小琪觉得,只有这样速战速决,才能体现Starbucks存在的价值。而总是点拿铁的原因,和有的人总是点cappuccino差不多,因为这里的咖啡都是一个味道。
麦小琪往咖啡里面洒上一层肉桂粉后,看准一个临街的窗口位子坐下。这个时间咖啡店里人还不少,大概都是等着接下去吃晚饭的人。刚刚的IT男坐在她的左前方,正在打开笔记本电脑。麦小琪喝了一口带着浓浓肉桂香气的拿铁,用眼角瞥见男人已经打开QQ聊天了。麦小琪再次诧异。是的,IT男正吃着布朗宁,用QQ聊天。
麦小琪只得扭头看窗外。灰白天空映衬得周围氛围都是死白一片。窗下的福州路,黑色、金黄、棕色的人头,熙熙攘攘。红灯、绿灯,人来人往。全都笼罩在一片死白的凝滞空气里,好像铺上保鲜膜的隔夜小菜。这里每天都是一样的景致,只是组成景致的人不同罢了。听不见底下的声音,麦小琪觉得是在观看一部纪实默片。
而在咖啡店隔壁的隔壁的杏花楼上,吉穆一家正在筹备一顿丰盛的晚宴。
杏花楼上,吉阿姨穿着一袭暗红色旗袍,血流过后凝固的那种红色,上面点缀了一些金色的小珠子,和盘发上的金色小珠子一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并不过分耀眼。她在外面罩了一件雪白西装外套,遮住了可能粗壮或者没有弹性的手臂,也不会被别人当作酒店大堂。黑色尖头细中跟鞋,样式中规中矩,极其普通。
5点半,离晚宴开始还有半小时。吉阿姨扫视了一下所有桌布,很好,都是泛着光的白色。下午时因为桌布有新有旧,吉阿姨没少抱怨领班做事不周。
她是一个很注重细节的人。和吉叔叔一同外出时,如果看到他袖口一粒纽扣开着,就会觉得心头似乎有了异物,不痛不痒,但异物始终哽在那里,好像鱼刺在喉一般,揪着吉阿姨的心,直到,扣眼被填上。所以,吉阿姨见不得桌布有半点不干净,也见不得餐具有一件摆放的角度不对。
完美主义在她看来显然是一个褒义词,她也是出了名的持家有方、精打细算。她认为这个家庭的井井有条完全仰赖于她。天生对细节的敏感和不愿委曲求全马马虎虎,是吉阿姨一直引以为豪的作风。她享受这种近乎吹毛求疵的反复检查过程,并认为在这一过程中,充分体现了她作为女人的一种存在。她对儿子的管教不算宽松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吉穆对总会出现的小差错已经习以为常,不论是别人犯的还是自己犯的,谁都难免犯错,而且谁都逃不过吉阿姨的眼睛。所以,吉穆毫不介意自己总是犯错。他觉得应该和吉叔叔一样,做一个有肚量的人,至少能够容忍吉阿姨这样的挑三拣四。就让女人们发挥一点自己的作用吧,让她们觉得体现了自己的价值,反正都是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否则,她们很有可能揭竿而起,争取什么男女平等。
吉穆觉得男女平等是一个很好笑的词语。这世界本来就是属于男人的,女人拥有的一切,权力也好金钱也罢,哪样不是男人给的,又哪里来的平等呢?她们就好像井底之蛙,男人们对她们置之不理,她们就站出来挥手臂、喊口号;男人们笑着答应平等,她们便欢呼雀跃,尝到一点甜头,就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也是世界的主人。但不管怎么样,她们的世界始终局限在那口井中。女人就是爱折腾,所以,男人应该大度地宽容这种折腾。
吉穆觉得现场根本不需要他,他也对细节毫无兴趣。谁知道,才打算离开,一转身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他的前女友。交往一年半,互相见过父母,距今分手大半年。但分手原因,吉穆已经记不大清,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断掉联系。他不曾告诉前女友,自己有了新女友。没有这个必要。永远没有必要让女人知道一切。
只是,突然吉穆有一点慌张。他想不起来自己几时邀请过前女友,既然已经请了麦小琪。这时,前女友坦诚地为自己不请自来道歉。他不禁有点光火。为什么女人总爱瞎闹。难道她想借此机会同他重新来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早就已经不爱她!为什么女人总爱做一点不切实际的事情?
好在,多数男人反应敏捷。吉穆一把抓起前女友的手臂,走到了包房外。
“你来干什么?我还没和我妈说我们俩分手的事情呢!”
“有什么关系?我可以配合假装我们没有分手。你看,我还准备了礼物给吉阿姨!”
“这我可装不出来!我们不可能的!”
“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可能呢?这段时间我们不是一直相处很愉快?”
“说了,不可能的。”
前女友的眼前一片空白。她觉得分手后和吉穆一直相处愉快,所以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毫不留情给她这般脸色看,也没有人教过她,下一句对白应该怎么说。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应该伤心的时刻,所以,眼泪很快掉了出来。
她觉得一切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如何才能继续。那么,只好中场休息了。
吉穆看到,前女友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任眼泪不断流出。他感到,她正努力流露哀怨眼神。然后,她匆匆离开,努力让高跟鞋的回声在走廊上响了大约两分钟,营造出一种悲怆的离别氛围。
六点了,麦小琪看了一眼IT男的电脑。QQ窗口已经开了六七个,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表情正在屏幕上好像虫子一样跳跃。IT男盯着屏幕,认真快速地敲打键盘,麦小琪想着,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在敲打过程中,对着屏幕露牙一笑,就跟公车上有人对着手机短信傻笑、奸笑、得意地笑、放荡地笑一样,令人作呕。麦小琪又把头扭向窗外。天色比刚刚似乎暗了一点。
突然,街口看不出表情的人们,不管红灯还是绿灯,纷纷冲向马路中央,好像流水流向管道口那样一致。马路中央挥散不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索性手舞足蹈起来。路口很快就被堵塞了。公交车、出租车挤在一起,司机拼命按着喇叭。自行车,本来是过得去的,但是车上的人,受到了人群向心力的作用,执意要下车看个究竟。对面的老房子,也有人开了窗户,探出脑袋向下好奇张望。
灰白背景中,麦小琪看到了一股鲜红。直觉告诉她,那是人血。鲜红越来越多,从水管口开始向四周蔓延,但麦小琪无法从大大小小的脑袋中间看到倒在地上的是一个怎样的生命。
很快,来了救护车,车灯用一种令人焦虑的频率闪烁着蓝色的光。塞头总算被拔了出来,人群渐渐散开。剩下那摊鲜红,径自融入灰白背景里头。
六点半差五分。麦小琪擦了擦嘴,补了唇彩,又照了镜子。她把礼物从包里拿出,确保的确带的是自己的礼物,然后放回去。
麦小琪下楼,楼下的书店里,两个营业员正在交头接耳,显然,是车祸的事情。现在能够清晰地看到马路上的斑驳血迹了,已经成了暗红色,那种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暗红色。麦小琪望着那摊血,回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流血时的情境。那么多的血,应该会让人昏迷吧。如果昏迷,还会觉得痛吗?
麦小琪对着那摊血出了神,想像自己若是这摊鲜血所有者的爱人、家人、死党或者死对头,听到这则消息,会是怎样的感受。她在心里揣摩着,却并没能够培养出一些不一样的感受,反而被一记响亮的喇叭声惊醒,定了下神,向隔壁的隔壁的杏花楼方向走去。
已经陆续有人到了,稀稀拉拉地坐在写着自己名字的圆台面前,互相并不说话。吉阿姨觉得有必要招呼客人。她在这一桌上说两句,然后转到那一桌。她预感今晚自己要忙不过来了。事实上,吉阿姨每天都在叫忙,好像忙碌是一件可以拿出来炫耀的商品。而她的客人们,也因此有了话茬,不是劝她注意休息就是说忙点好忙点好,接着,就是讨论中老年健康问题或者街坊邻里的八卦。
麦小琪在包房外打了电话给吉穆,他出来带她进去,介绍给吉阿姨。他感到,她在努力摆出端庄笑容,双手恭敬地送上礼物。
又陆续有人到场。麦小琪坐着看他们互相微笑、道贺、引座,好像电脑程序一样精准。
吉穆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接受他其实并不怎么认识的叔叔阿姨的表扬。麦小琪又东张西望了一圈,再看回来的时候,却不见了吉穆的踪影。后来,吉阿姨就开始发表感谢词了,麦小琪给吉穆发了短信,没有回复。后来,就开始敬酒了,麦小琪打电话给吉穆,不在服务区。后来,就开始吃菜了,麦小琪还在打电话,仍然不在服务区。
吉穆失踪了!似乎没有别的人注意到,但,他的确失踪了!
后来,散席了。
是的,散席了。麦小琪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偶,被放入一场同她无关的场景中。而她惟一熟悉的人物,被隔离在了场景外。她不停打他电话,直到电话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她才作罢。但显然,这不是一个好时机。麦小琪告诉自己,需要等待,到明天晚上。
第二天,仍然关机。她有点心灰意冷。夜里,总算等到了时机,她往吉穆家打了电话,是吉阿姨接的。她对吉阿姨的热情招待表示感谢,吉阿姨则说礼物很好,然后她便打听吉穆的消息。吉阿姨说,吉穆的朋友病了,他在医院探望。麦小琪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她清楚,吉穆绝不可能好像电影里那样突然失踪。不过,她宁愿他是真的失踪,那她就有了一段浪漫情事。
她不再打电话。一周后,吉穆总算来电了。地铁上,不知道是电话快响还是才响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麦小琪一下子就从包里摸出了电话,却等着铃声响了一分钟后,才按下接听键。
“Hi,好久不见。晚上有空吗?发生了一点事情,想和你谈一下。”
麦小琪感到,吉穆正努力用一种认识不久的朋友的语气同她说话,好像他们已经分手。这令麦小琪从头到脚都感觉冰冰凉,连发火的冲动都没有了。
如她所料,那一晚,他们分手了。
吉穆用力咬着下嘴唇,为自己的不告而别道歉。那一个礼拜,他强迫自己留在了医院,陪伴成功做了脑震荡和骨折手术的前女友。全责人是一个酒后驾车的司机,小面包车一下子开上了人行道,撞得才从杏花楼走出的前女友措手不及,一下子飞出了好几米。
吉穆告诉麦小琪,其实他才是真正的责任人。是他伤透了前女友的心。作为男人,应该勇于承担责任,应当懂得弥补。
“所以,对不起,我没法再和你在一起,请你原谅。”
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到了自己有了吉爸爸那样的肚量和气度。他觉得自己很男人。他等待麦小琪的挽回或者质问,并且想好了回答,可她却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分手要求。麦小琪为眼前这个男人的自以为是觉得可笑,他以为他是她的一切。他不懂得,女人需要的是真正的爱,而不是那种出于保护好像施舍一般的感情。麦小琪穿上外套离开了这家他们常去的茶餐厅,剩下喝了1/3的鸳鸯奶茶和愣在一边的吉穆。麦小琪想,那么,还是不用给妈妈办生日宴会了。
不管怎么说,吉穆顺利地和麦小琪分手了。他做好了分手后,麦小琪会想不通,或者回来死缠烂打的准备。他很快回到前女友的病榻边,暗地庆幸,没有告诉前女友,自己曾经已经另有新欢。
“我们,可以和好吧?”他努力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对她说。
“还是,再看看吧。”这些天,她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刻,并且,早就想好了应该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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