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有很多对于捷克社会现实的探讨,这些恐怕离我们太远。按照昆德拉的观点来看,现在也不会有人再去关心,捷克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被迫从事擦玻璃窗户的知识分子们现在怎样了?甚至,捷克这个国家是否存在还是只是一个梦境?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T夫人的慢和凡生的快。
T夫人的慢,是精巧的。她用那种慢的策略,让事件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留下了一段和骑士的美好回忆,哪怕这回忆只是她作为侯爵情妇的一段插曲。
而凡生的快,却犹如发动太迅猛的摩天轮,还没有想好路线,就已经在飚车了。他便只存活在速度的腾空之间,而远离了事件本身。
另一点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自己也在小说中,并成为两个同一空间不同时间的故事的承上启下者。有点类似Calvino的《寒冬夜行人》的手法,但这个结构并不像《寒冬夜行人》是小说的重点之一。
摘一点印象深刻的话。
倾身跨在摩托车上的骑士只专注于正在飞跃的那秒钟;他紧紧抓住这个与过去、与未来都切断的一瞬;他自时间的持续中抽离;他处于时间之外;换句话说,他处在一种迷醉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他忘记他的年岁、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和他的烦恼,因此,在风驰电掣中他毫无恐惧,因为恐惧的来源存在于未来之中,从未来解脱的人什么都无所谓。
速度是技术革命献给人类的一种迷醉的方式。和摩托车骑士相反,跑步者始终待在自己的身体中,必须不断地想到自己的脚茧和喘息;他跑步时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年纪,比任何时候都还深切地意识到自我和生命的时间。当人被机器赋予了速度的快感之后,一切便改变了:自此之后,他的身体处在游戏之外,他投身于一种无关肉体的、非物质的速度之中,纯粹的速度、速度本身、以及令人兴奋的速度感之中。
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叙述。被传播、被揭露、被公诸于世、被落笔为文。
她心之所系,是她自己本身的真实。她对季辛吉并没有欲望,对他的肉体更没有(”他一定不会是个好情人”);她想要扩展她的自我,将它自生命狭窄的小圈圈中解放,使其灿烂,使其换化为光芒。季辛吉对于她是个神话的托座,是匹让她的自我驾着翱翔青天的飞马。
“选民说”是神学上的一个观念,意指:毫无功劳的人,由一个超自然的裁判,由上帝自由或随兴的旨意,被选派去做某件奇怪特别的事。
被选上的感觉也存在于,举例而言,所有的爱情关系之中。因为爱情,以其定义,是一个不劳而获的礼物;不因所有值而被爱,甚至是真爱的证明。
或许是打从襁褓期间,人们第一次便有了被选上的幻觉,因为他不必做什么就能获得母亲的关爱,并且予求予取。教育让他摆脱这个幻觉并让他了解生命中所有取得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常常已经太迟。
她愈来愈悲伤,对一个男人来说,再也没比他引发一个女人的悲伤更妥贴的抚慰了。
他们不知道历史为某事件打上聚光灯只不过在最初的几分钟。任何的事件被称为时事,并非在它持续的时间当中,而只在发生的短暂时间中最初的那个片刻。
今日人们陈述历史的方式就像一场一连串诠释一百三十八首贝多芬作品的盛大音乐会,但每一首只演奏前八小节。十年后同样一场音乐会,演奏的可能是每一首作品的第一个音符,一百三十八个音符串成一个旋律。二十年后,贝多芬所有的音乐将被概略为一个很长的高音符,如同他聋了的那天听到的那个音,无止境且高尖。
突然间,他觉得很虚弱。他知道他无法同任何人叙述那个狂欢的事了。他不会有力气说谎。他悲伤得无法骗人了。他只有一个渴望:迅速忘却这一夜,这搞砸了的一整夜,把它擦掉、抹去、湮灭——就在这时候他感到一股对速度难以言喻的渴求。
踩着坚定的步伐,他冲向他的摩托车,他渴望它,他对他的摩托车充满爱意,因为骑上它,他可以忘记一切,骑上它,他可以忘记自己。
慢
作者: 米兰·昆德拉
译者: 马振骋
定价: 13.00
出版年: 2003-2-1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