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 VI (终)
“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我也算是一个见了不少世面的人,碰到这样的事儿,说不上害怕,但却相当愤怒。那感觉,就跟有人在你身上安了一个针孔摄像头,窥探你的生活一般。”
“和你先生说过吗?”
“这可怎么说呀!一来他不会相信,二来我也不想他担心。”
“你觉得我会信?”
“那,你信吗?”
又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揣测,她当年就是用那样的神情让邻排的那个男生同意打赌的。毫无挑衅,却分明让你没得选择。
“你觉得和你死去的婆婆有关?”
“这也不好说。只是在婆婆去世以后,便发生了。如果是婆婆的话,不用躲着我吧。大概是哪个没喝孟婆汤的小鬼,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有没有想过借助一点其他力量?”
“那次医院检查后,我就到庙里问了几个师傅,烧了一些钱,但它却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些,反而日益强大起来。我也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们都说,是我的心魔在作怪,也许是婆婆的去世让我过分难过导致的。但我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这样折腾了大约一年时间,我也便精疲力竭了,愤怒感也渐渐平息下来。它见我没有精力再去搭理,也似乎停止了强大,不过就一直是在那里了。”
“这么说的话,现在,它也在?”
“恩,是啊。”
“那么,我们说的话它都听见?”
“我想是吧。不过别太在意,让它听去了,它也没法去和别人说。”
“这倒也是。那它无时无刻不在吗?就连,做爱的时候?”
“唔,是这样的。即便是在黑暗里,它也还是在的。虽然,看不见的东西很难判断是否真的存在,也尽量告诉自己别把这当一回事儿,但总归让人做什么都难以尽兴。就连看周星驰的片子,也没法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笑。好笑的是,我大概也习惯了有它在的生活。”
“就是说,习惯了难以尽兴的状态?”
“是吧。”
“也许,是生活太悠闲了,才会胡思乱想?”
“恩,我也有想过这个。正好去年精品店隔壁的商户不再续签,我便把那间一并租下,开了一间画廊。你也知道的,北京年轻画家很多,现在又是中国热,很寻常的作品挂在那里也不愁卖不出去。那段时间,但凡京城有什么艺术展,我都会去参加,渐渐地,也认识了一些圈内人,还和几个刚从美校毕业的年轻画家签了约。
本以为这样也就能和它相安无事,可每当坐在店里,想好好欣赏自己精挑细选挂在墙上的作品,那种感觉便又会泛上来。它站在画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的目光一转,它也跟着转。它从来不曾消失过,就像小尘埃,阴天看不见,一旦出大太阳,便一览无遗,反正是一直在的。
它把我的一切都搅乱了。我的心里有一台混凝土机,日夜运作,语句、思考、感受,全都拧在一起,分不清楚、理不明白。那些原本百分比属于我的语句、思考、感受,都沾上了它的痕迹。本来清清楚楚的快乐,也盖上了一层阴影,是那种朦胧派画家的笔法。
比如我们现在说话,我无法百分百地明白你的话,也就无法百分比地作出本来应当作出的回应。我无法百分百地思考,无法百分比地感知,我对什么都无法百分百地投入,什么都只能浅尝辄止,再也无法满足。
我甚至开始觉得,我先生和我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个体。我知道这不应该,但我无法控制那台混凝土机。虽然先生他一点也没察觉,我的内心却相当煎熬,如同用陶瓷锅煮汤,外面摸上去没什么变化,里面却已经是翻江倒海,甚至都快煮焦了。”
我没有做声。打量着她的四周,当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么,打算离开你先生?”
“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它若无其事地任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展开。但究竟怎么样才好,我无法百分百确定。这便一直拖到现在。”
“唔,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想谁都帮不了什么忙。它的力量太强大了。不过我想我也不会是唯一一个感觉到它的人。我来找你,大概是想,倘若哪天,你接到某个和我一样遭遇的听众打来电话,希望你能告诉我吧。”
她微微地笑,空气里一股咖啡浓香,也许,也带着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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