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e & Truth 神兜兜的异想世界

下午看了受到众人推荐的《嫌疑人X的献身》的电影版本，抛开毫不造作的剧情、暗礁遍布的布局、将猥琐演绎得相当精彩的男二号不说，我注意到其中一个细节：在日式料理外卖店担任店长的嫌疑人，和在高中教授数学的邻居帮凶，住在同一栋类似出租屋的两层楼房子里，房门对着外面，只要走上楼梯，敲门即可进入。两家人家中间隔着的墙壁形同虚设。也正是因为这样，邻居才会听到隔壁的争吵，发现异常，进而变成了帮凶。这样的房型，在不少日剧、韩剧里也有出现，感觉和国内建筑工地上的集装箱活动房比较类似。

开门就是房间！站在马路上就能看到家里的门！在你开门的那一瞬间，你的房间难免不会被路上的行人一览无遗！我不禁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

从前上海的石库门，前门是两扇极高的黑色木门。打开以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穿过院子才可走到客厅和卧室。至于相对较为狭小的后门，打开后一般是一楼的走廊和一条通往楼上的陡峭楼梯，走廊则通往不同房间。总之，不论前门还是后门，你是不可能马上进入房间的。

而今，除了别墅区和有电脑监控的涉外小区，普通的上海公寓，大多一栋楼外面安有一扇铁门。访客必须按响门铃，和主人通话后方可推动铁门进得其中，上楼梯或者电梯，然后七转八弯找到要去拜访的那一间。往往这个时候，主人已经打开自家的防盗门，准备好拖鞋，等候多时了。而在一些没有安装门禁系统的小区，一般会有保安坐在楼下，盯着进进出出的人，一旦有陌生人出现，就会拦下要求其登记，并通知住户，方可入内。前不久参加一位好友的婚礼，由于迎娶的车队被堵，和她一墙之隔的邻居被叫起下楼挪车，显而易见，那位邻居和我朋友毫不相识，大概也是迎娶当天才知道隔壁女儿出嫁吧。

长久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看到推门即是房间的画面，难免感到隐私受侵。我们的住宅空间比起一些日本人，显然安全体面得多了。尽管房价一路飙升，人均住宅面积倒是早已容许家庭成员可以各有一间房间，关起门来各管各的。只是，和石库门外不时有自行车驶过的狭长弄堂不同的是，为方便四只轮子的车子进出，现代公寓区内的道路越建越宽，以至于一家人在道路两侧迎面走来，还不一定会发现彼此！而很多小区在热销以后，开始建造二期、三期、四期，连住户都搞不清楚究竟自己的小区里面有多少栋楼，更不要说为陌生访客指点方向了。

人们常说，住房的大小会影响一个人心胸的大小。按照这样的理论，哪怕是住在80平的小户型公寓里，我们后代的心胸，也势必比全家仅有一间房间的时代的人们更为开阔了。那么，现实是否真的如此？只要你在工作日早上８点半站在人民广场地铁站里，你就会对这种推断产生强烈怀疑。

还记得初中语文课上老师讲到“摩肩擦踵”这个词语时，说这是用夸张的手法来形容拥挤。那么，我要告诉你，早上8点半的人民广场地铁站，可以证明这个词语完全不需要动用任何想象力。一位曾经在天津工作过的同事，说起自己刚来上海坐地铁时，很无奈地发现，自己的绅士态度在地下全然不管用。适者生存的地下世界，没人会欣赏你的退让，甚至会视你为异类。

从你准备下车的那一刻起，你的背后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你下车厢、步行、上扶梯、步行、下楼梯。我时常会想，若是人流中有谁不慎踩空，那么是不是会被后面黑压压的人群踩死在脚下？看着地铁里穿梭的人流，你会感到这是一个群体，每一个人面无表情、步履匆匆，个人符号在这里完全消失。

更不消说，要挤上地铁是一种蛮力加巧力的组合拳，你需要眼观四路，也需要集中突破。曾经有人绘制过一幅如何挤上地铁，并在车厢内占据有利位置的连环说明画，但凡体验过现场胆战心惊者，都不会觉得这样的描述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成分。从前老上海挤公交车的情形，和眼下的险象环生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时代进步了，个人所面临的生存环境挑战也相应升了级。

当然，你也可以门一关，躲在自己的车子里，哪怕只是一辆六尺男儿难以伸缩的QQ，总归也是不用被人推来挤去了。但拥挤的不仅仅是公共交通，驾驶在地面或高架上，你会发现到处都是你的同伴。超车、变道是家常便饭，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并且需要准备好半小时挪不了半步时的消遣方法。现在唯一可以潇洒走四方的，恐怕还是过去那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和开在机动车道上的摩托车。

甚至连购物，也都呈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壮观场面。从前，上海有著名的四大百货公司，没听说有谁家年末单日销售额可以媲美香港日均零售额近一半的程度，或者在18小时内可以达到客流40万的规模吧？如果你还疑惑为何在线交易平台淘宝如此受到中国人中意，除了价格便宜，无需在开着中央空调的闷热商场里肉搏，恐怕是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了，更不消说诸如港丽之类的餐厅，不论午市、晚市门口都会有众多男女耐心等候了。下馆子是城内最为普遍的用餐方式，而排队等座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前菜。当红餐厅为追求翻桌率，通常不可预约晚上6点以后的用餐，换言之，就是在正常用餐时间你是不可以预约座位的。不想等座的话，要么把自己的作息调到澳洲时间，要么就和我一样打心底里热爱肯德基和麦当劳吧。

毋庸置疑，从前上海人擅长在里面做道场的螺蛳壳，已经从各自的住宅向外扩散到整座城市了。我们想方设法在这个拥挤狭小的壳里面占据一席之地——挤上一辆地铁，或者等到一个用餐座位。在这样毫不开阔的空间里，谦让和秩序成为了无稽之谈，你有什么理由认为，在这种外部环境下，人的心胸会因为住房面积的增加，变得更为开阔？

而更奇怪的是，在人挤人的时候，我们却只知道邻座的同事叫做Jessica，MSN上代号沧海一粟的是某个重要客户，邻居是那个开银灰色帕萨特的，各自回家都可以关起门来各管各。我们，究竟是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