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承认，我还沉浸在吴哥那太难理解的连绵浮雕、洞里萨湖那浩瀚如大海的一望无际、暹粒街头那扑面而来的泛着热气的灰土，尤其是那杯我此生喝过的最棒的咖啡，足以成为咖啡这种饮品得以驰骋古今中外的注脚。

是的，一切回味起来是那么美好，这美好里掺杂着一种叫做惊喜的情绪。因为你知道的，每一次旅行都是一场未知。未知的风景，即便你已经翻阅LP圣经无数次也无法确定这会是对你胃口的地方；未知的旅伴，不管你们是相识不久还是熟悉到讲话不用迂回曲折或者，你还不确定此程会遇见谁。

未知，令人忐忑，也令人着迷。这大约才是旅行真正叫人屏息的地方。

直到有一日，和往常的很多日一样，当她站在简的摊位前，从脚边大红色的水盆中抓起一大把椿子放入黑色塑料袋准备过秤时，往常无言的默契突然被打破了。

“这是最后一天营业。下周我就要去香港了。”

她愣在那里。

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着一只透明气泡，从简嘴里掉出的这几个字，正一个接一个地掉在上面，直到其中一个，硬生生地戳破了它，传来一声啪，轻轻地。

于是，就好象变为水泡消失在海水中的美人鱼，一切都随之消失了。这九镇其貌不扬的海鲜铺子，和掌管这铺子的沉默寡言的女人，都随着这破了的气泡，无影无踪了。

“不再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又几乎不带希望地问。

简轻轻地点头。

“去那里……卖海鲜？”

“他们缺什么我就卖什么。”

她轻轻说了一声哦。不知道该如何作这一场告别，简却笑着说，“这最后一次生意当我送你的吧，”然后挥挥手，“那么，再会了。”

她又哦了一声，有点恍惚地提着手中的袋子离开。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九镇吃过海鲜，也没有再进入过那间海鲜市场。简的离开仿佛放空了她的生命气球，厌倦和消沉与日俱增。

好在不久，她管理的那间工厂上了正轨，总公司便又将她调回了广东。回到省会，她便又如鱼得水起来。整天整天地跑去茶楼，和老朋友们叙旧，又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广东的茶楼一早就开业，但却像太阳一样，要到下午2点，才是最旺的时刻。百年老店广莲香里，每一张旧木桌上都冒着热气。泛着油光的凤爪、透着婴儿粉的虾饺、闪着冰晶的芥兰、敦实粗壮的肠粉和那些小碟里盛着的各色酱汁，五光十色，让人心情也灿烂起来。

悠悠饮茶、悠悠下筷、悠悠闲聊，而九镇，就在这五光十色的茶点之间，渐行渐远，直到化作一个点，和在了这五光十色里。

是的，请注意，这个标题后面，是一个问号。

旅行，用大白话来说，就是离开你所熟悉的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住上几天。生活，哪怕是甜美，也会有人令人生腻的时候。于是，我们总是想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你期望，吸入不同味道的空气，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品尝从未见过的美食，同对面那位语言完全不通的人一起。

但事实上，早在出发之前，你就已经可以预期，那空气是干燥还是咸湿，那风景是山地还是海洋，那美食是清淡还是辛辣——全拜了那些旅行杂志、旅行电视节目、网络旅行攻略所赐。语言不通也不是问题，参加速成班或者抱着总也会有人讲英语的乐观心态吧，更何况，中文正在全球蔓延开来。

这样想来，费劲周折飞机火车汽车船和脚地、有时还会日夜颠倒地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用五感一一见证熟悉的空气、风景、美食和语言，究竟是有多美好呢？何况，你还要承担独自旅行可能遭遇的危险和结伴旅行可能遇到的一拍两散。这样想来，在科技发达的时代，似乎真是没什么必要旅行了，只消蜷在家里沙发上大饱眼福就好了。

好在，还有一点是科技尚不能传达给你的，那唯一可以期待又永远无法预期的，遇见。

遇见，用眼神、对话和身体，了解，沟通与体会。

于是，便终于可以有一种从自己的生活里出走的快感了！在那几日里，你大可尽情地说话、拥抱、笑，假装自己就属于那一片土地，那一种生活，那一群人。

接着，你就开始幻想，有一天，丽江也好，普吉也罢，你遇见了从未有过的喜悦，就此，住下。身边总也会有那么一两个这样的朋友，引来大伙儿的艳羡，倒未必艳羡丽江或普吉，而是那一份将出走变为现在进行时的洒脱与浪漫。

而你，却还是要回去，回去自己的生活里，拖着一只行李箱，带着一段回忆，揣着一张势必会被尘封起来的电话号码。

这时，你才明白，其实，这才是旅行真正的美好所在。

你的足迹能够跟随你的心灵，可以出走，也能回来。

安宁常在，激情有时。

P.S 此前困惑于一事许久，近日终于大致明了。受编辑之约，近期会尝试写成故事，之后再续《香港梦》。但愿稿不会被毙。

一位约了一个多月才终于见面的采访对象，在一间冷风飕飕、客人寥寥、服务员怠慢到需要自助的餐厅里。

很快，我的脑子就被吹冷掉了，陷入语无伦次毫无逻辑的恍惚状态。点菜的时候，光是那个用配料名字命名的例汤，就花了我不少时间，以至于对方都有所察觉——先要集中精神听清楚有几种配料，然后一一在脑海里勾勒出它们的模样，最后再用力想象这么多配料放在一起形成一锅汤的样子，这对于我这样钝感十足的人真是太富有挑战了。显然，采访，是不可能了。

说完成年，讲童年，后来又是国人面貌、社会形态，以至于菜还没吃掉1/3就统统冷掉了。我开始怀疑，我们可能，都没怎么在听，只是恰好说到了一块儿，居然就没出现冷场，以至于成了餐厅最后的顾客，伴随着满满一桌的残羹冷炙。而且，很诚实地，谁也没有打包的意向。

到后来，光用说的都不够了，这位声音沉沉的采访对象，在暗绰绰的商场一楼，饶有兴致地模仿了一下广大设计展观众们，还真是，很给力。

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几年前，在吴兴路上的一间高级餐厅里，一位寡居的香港商人跟我说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这一次，是不是就是当年那种“只会发生在陌生人之间”模式？于是，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竟然有了一种浮生如梦的悲怆感。

由于姑娘我后天路盲，加之又是个急性子，便很有自知之明地再三延期了学车计划。于是，出租车成了生活中的必备物，而形形色色的打车经历则犹如一场又一场冒险，并不华丽的。

通常在这座城市，天气晴朗的日子，上午11点前、下午2点后、晚上5点前和10点后，站在大马路上，一路绿色的“待运”总是令人心旷神怡，你甚至可以选择是扬招一辆普通车还是世博车。至于其他天气和时间段的排列组合，都可能让你对着一片红色望洋兴叹。当然，最叫人窩色的莫过于在炎热或寒冷的下班高峰期，好不容易在一群虎视眈眈的打车一族中杀出重围，拦截下一辆顶灯发绿的小车，却被告知，只去某个和你背道而驰的方向，然后扬长而去。每回遇上这样明目张胆的拒载，往往打车心切，都没去投诉。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莫及。而倘若你身怀六甲或者白发苍苍，那么被拒载的可能性更是指数型上升。

好了，你终于打到了车。但可别得意太早，这场冒险其实才刚开始。我之所以这么说，当你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便会明白。若是扑鼻而来一阵烟味，或者一眼瞅见沾满污渍的坐垫，心情难免不会变糟。总之，一旦你上了别人的车，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不见得是你可以控制得了的了。

不论是坐上一辆大众强生巴士还是锦江海博蓝盟，并非抵达目的地的安全保障。接下来需要考量的是司机的口音。就好像温哥华的出租车司机大多为印度人，东京的的士司机清一色是白发苍苍的老伯伯，上海的出租车业也愈来愈有“寡头垄断”的趋势。中青年崇明司机正日益成为本城出租车行当里的主流人群。一来随着城市发展，各种机会冒泡，城里人不再愿意做这种早出晚归挣钱不多的工作，二来这对崇民的居民来说是一个进城良机。

但往往这些从岛上远道而来的司机并不熟悉城里的交通，更别说那些复杂的单行道了。每回打开车门，听见司机操着一口崇民口音询问上哪儿去的时候，姑娘我就不得不心头一惊。若是再向我询问路线如何行驶，我几乎就有跳车的冲动。最过分的一次，是从徐家汇路黄陂南路开到嵩山路淮海路的短短几分钟路程，七转八绕，委实令人捏一把汗。此外，还会有司机听了你的目的地后，引擎一拉，默默开出数公里，让你错觉他自信满满。可偏偏在某个路口闪起红灯停下时，只见他摸出手提电话，开始询问自己的崇明老乡，接下来应该怎么走。接着便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用于场外求助，遇见这情形，难免不会紧张自己的人身安全。

哪怕是遇上一位对目的地熟门熟路、对高架还是路面更畅通了如指掌的司机，也不见得就是美好旅程的开始。当“欢迎乘坐”的电子女声响起时，就请在心里默默祈祷吧。是渠成热线还是评弹相声或者老鼠爱大米甚至刑警803，这可由不得你。至于音量，更取决于司机的听觉敏锐度。若不是经常乘坐出租车，姑娘我大概也不会如此憎恶这个叫渠成、专门解决消费者纠纷的电台主持人。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真是叫人想砸了收音机。但凡司机收听这档节目，我都会毫不客气地要求调台。至于其他电台和卡带，如果还不至于到需要硬着头皮的地步，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毕竟，这是司机每日工作的唯一消遣了吧。若是碰上一个播放古典乐、交响乐哪怕是流行音乐也好的司机，那么真的要在心里偷笑了。

当然，也不一定就是电台和卡带了。有的司机还喜欢和你聊天。自从有位制片人告诉我，副驾驶座和司机同步，不会晃动过分，是行车阅读的最佳位置后，我有阵子经常开前门。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个座位是鸡肋。不少司机见你坐在他边上，就认为是有意同他嘎三糊的信号。于是便丝毫不管其实你的包里正装着一本迫切想要跳出来的图书，天南地步地同你聊起来。

这一情形在我坐在后排时，有所好转，不过遇上能侃的司机，也不是没有的事。最令人记忆犹新的一次，是在一段半小时的车程上，我被迫大致了解了城里色情行业的服务种类、收费标准和分布地点。那位中年大叔还提到自己有一回碰上小姐用身体抵消车费的企图。“若是答应了，恐怕马上就会冲出一群拍照敲诈的。所以我还是逼她给钱，然后自己付钱去别处寻欢。”我不得不在心里感慨，这大概是典型的上海司机吧，开放又保守，大胆而谨慎。

于是，一路颠簸，你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付款结帐打票。但就在这个最后环节，都可能出一点小状况。比如那个刷卡的机器坏了而你又身无分文，发票用完了要再装一卷而你又急着要去某地，或者干脆打印出模糊不清或者叠影重重的小票，而你又大意地没看上一眼，等等。当然，最令人抓狂的还是你把钱包、手机、iPad甚至一后备厢的行李留在了车上。

只有等你下了车，并带着所有物品，这一段冒险才告结束。而你知道，很快，下一段冒险就在眼前，在你把手挥起的那一刻。

感恩节凌晨，发了两封电邮。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节日前夜心情竟是这几年间的低谷。

周末因积里程找一堆机票，却意外发现了两年前的一张卡片。一股暖流瞬时涌上心头。

很久没有这样小女生一样的情绪。是你教会了我100%的信任。

昨夜路过Plazz 66，门前的圣诞树同往年一样丑得好笑。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会保护好自己。

等你回来。

父母为了生性叛逆的女主角人身安全，将她送往维也纳学习。然而，她在异国他乡频频遭人歧视，认为伊朗是一个未开化的国家。在生活巨压下，有一次她甚至谎称自己是法国人。但她很快就后悔莫及，因为祖母曾经教导过她，要“表里如一”。回国后，有一次她化了妆，怕被路过的警察抓去盘问，就诬陷身后一名男子骚扰她，而躲开了警察。当她因这一小聪明洋洋得意时，却遭到祖母严厉的斥责，“我早就教过你要‘表里如一’”。

不谈我并不熟悉的伊朗国家政治形态，这一“表里如一”真是让人不得不叫好。放眼望去，堂堂中华民族，又有多少人还懂得这“表里如一”的道理？我们的文化中，本来就有“能屈能伸”的成分，如今在西方工业文明迅速入侵后，“伸”早已被遗忘，“屈”却成了人民的本性，并进一步衍生为“投机制胜”。

在这片土地上，“理想主义”成了“幼稚”的同义词，唯有为金钱所驱，抓住一切机会、发现一切空子，发家立业，才是这个时代的英雄。重商主义的抬头和秩序、信念的沦丧，令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假装乐观的悲观主义者。上层建筑已然不可救药，百姓又个个为利益所熏，变相出卖自己的自由和灵魂，共同制造经济迅速腾飞的大国假象，试想十年之后将会是怎样的一片光景？

“表里如一”这一基本的做人原则，早已被这个以传统美德著称的国家所遗忘。

夜里在绍兴路吃饭，提及国人的奴性，还真是源远流长。不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谁给饭吃谁就好。于是老师寻寻觅觅，终于找到“苟且”一词——还能有比这更精辟的吗？

晚秋的俄式庭院
莠草摇曳之间是涌动人潮
夕阳渐下
剩一颗红星 凋零在半空
思绪全涌向你

纵然落下一筐说辞
亦决定不去你的大礼
不想 不愿 不敢
见那些世俗的赞美和追忆

遥记当日
坐在床榻话平生
相视开笑靥

至如今
左近那些林立名字
又是否 解你的好

没有谁应当清醒
没有谁应当背负这刺痛的十字

面对累累伤痕
她选择忘记
甚至嘲笑
那些破土而出
那些风雨无阻

于是
生活变得容易
世界变得井然有序

哦 秩序
多么美妙的词汇
戴着枷锁 让我们跳舞
这一支步履轻快的小步舞曲
锁链碰撞出脆响伴奏

在好地狱和伪天堂之间
是否还存在有一线天

一切是柔和 安详
幸福

——读《盛世》有感

8年来，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和简见面的这一天。

她是在九镇的一间海鲜市场认识简的。

那时，她在广东一间电子器件制造厂工作，被派到九镇管理当地刚刚建起的分厂。和大多数血汗工厂一样，高墙围起的车间里，流水线咯吱、咯吱有规律地滑过，炫耀着工业社会的高度秩序感。除了这样的背景声，一切安静得如同一处坟场。流水线前，20出头的年轻工人们，稚嫩的脸上是无所谓。空气里依稀可见尘埃缓慢移动，散发着一股彻底绝望的滋味。

这是一座死城。她很快就发现。而她需要的，是耐心等待，一个时机的出现。

她每天都去附近的海鲜市场。这里有港台直运过来的水产，扇贝、椿子、小鲍鱼、龙虾，买回去炒一炒，加些葱姜，淋点酱汁，不需调料，即很美味。

她在这里发现了简。扎着马尾，穿着一身黑，反倒显出她立体的五官。简做生意很简单，不像其他商贩，乐意讨价还价，关切多赚一分少赚一分。她的价格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但从来不接受客人死缠烂打。“就这价格，你看着办。”这恐怕是寡言的简最常说的话了。

而这恰恰也是她总是光顾简的摊位的原因。她知道自己不会常住在九镇，也不想自己的生活同这里有太多瓜葛，便不愿意耗费口舌和光阴在这生活琐事上。她猜测，简一定也是外省人，同她一样，这里只是人生一处中转站。她又想到自己工厂里的年轻工人们，他们又是乐意在此定居的吗？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简诸多主顾中最讨简欢喜的，尽管简从来是一副没有表情的冷漠脸孔，但简应该会像自己一样，感到两人之间的默契吧？她好奇，这张脸孔究竟是为了掩藏怎样的心事。但她不敢询问。这座城市，谁又没有心事呢？